1975年盛夏,周、朱二人坐了火車坐汽車,近午時分到了監獄。老彭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熱情地接待昔日老友,請朱靜芳坐沙發,把周穎理所當然地視為罪犯家屬,端個矮腳小板凳叫她靠牆角呆著,還叫了一個管理人員陪同。見此情狀,朱靜芳覺得無法進行實質性談話。當晚,朱靜芳決定讓周穎住縣招待所,自己則搬到老彭的家裡。晚飯後,朱靜芳向老彭詳細介紹了聶紺弩的身分、資歷、為人、成就等情況,還拿出了一本隨身攜帶的聶紺弩作品,請她翻閱。為摸清案情,朱靜芳提出想看看聶紺弩的檔案,老彭同意了。
可翻開卷宗,內裡只有一張判決書。內容簡單得像簡歷,案情概括得像口號,且通篇措辭嚴厲。指認他犯有現行反革命罪,惡毒攻擊社會主義,惡毒攻擊文化大革命,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判決書上的最後一句是︰由於認罪好,特寬大處理,判處無期徒刑。
第二天接見“犯人”,老彭的態度明顯改變,接見地點沒有安排在固定的“犯人接見室”,接見時間也沒有遵守“只許半小時”的規定。穿著囚衣、戴著囚帽的聶紺弩,從關押區向管理區緩慢走來。他很快認出了朱靜芳,眼睛裡流露出笑意,說︰“朱大姐,你長胖了。”這本是句淡話,不知怎地令朱靜芳辛酸無比,淚珠在眼眶裡直打轉,趕忙掉過頭,淚水便沿著面頰滾滾而落。她請老彭離開辦公室,自己也站到院子裡,好讓周穎單獨和聶紺弩會面。
會面結束了,朱靜芳迫不及待問周穎︰“你問清楚了沒有,老聶到底犯了些什麼?”周穎答︰“他告訴我主要犯罪事實是辱罵了江青和林禿子。”“辱罵的具體內容呢?”“說他講‘江青和林禿子有曖昧關係’,但老聶始終沒有承認;人家追問這話是誰說的,他東扯一個西拉一個,都沒能落實,所以公檢法認定還是他自己講的。”“還有呢?”朱靜芳問。“還有,就是他想吃五香牛肉。”監獄哪兒有什麼五香牛肉?好心的老彭特地跑到附近部隊駐地借了五斤肉回來,給北京來客和聶紺弩包了頓餃子,算是改善生活。
患難夫妻的會面長達四、五天之久,在此期間朱靜芳加緊做老彭的工作,最後,索性攤牌︰“無論如何,你們也要把人給我放出來。”老彭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老聶的身體不好,害過一場大病。我們把他弄到太原的醫院,治了幾個月才救活的。按這裡的做法,判了無期的犯人是要押送到北大荒的,我們覺得他身體太差,就沒有叫他去。在這裡,也是做些輕微的勞動。”“什麼叫輕微勞動?”朱靜芳問。“比如在監獄的廚房洗洗菜。”朱靜芳說︰“你一定要想辦法。先要保證他的健康,再做到保釋就醫。”又說︰“老聶是個作家,給他一些書看,精神上也好有個寄托。”分手的時候,心裡拿定主意的老彭把客人一直送到監獄大門,對朱靜芳說︰“你放心吧,我保證把老聶健康地送還給你們。”
回到北京的朱靜芳連續給老彭寫了幾封信,均無回音。但她得知︰聶紺弩的生活條件有了改善──從大牢搬到小屋;屋裡放了書桌,書桌上擺了紙筆;北京寄去的或托人帶去的罐頭、臘肉、香腸、咸鴨蛋等食品一律由老彭轉交。老彭和一個姓張的勞改干部命令在廚房干活的犯人,每天給他或蒸一碟臘肉,或切一盤香腸,或開一個罐頭,或送一個咸鴨蛋。聶紺弩從心眼裡感激朱靜芳,說︰自她去了監獄,自己的生活完全變了,如此特殊的待遇是監獄裡從未有過的。而朱靜芳打心眼裡感謝老彭、老楊和老張,說他們如此地敢於擔責冒險,真的夠朋友。過了幾個月,情緒又開始消沈的周穎對朱靜芳說︰“我想離開北京,在老聶的監獄附近找個房子住下來,就在旁邊陪他到老。”朱靜芳說︰“你要這樣也可以。不過,我和李大姐還是要盡量想辦法,把老聶搞出來。”話雖如此,卻無良策。儘管勞動改造表現好的犯人可以減刑,可聶紺弩早已不參加勞動了,減刑又從何談起?老彭他們也是干著急。
1975年冬季,毛澤東決定對在押的原國民黨縣團級以上黨政軍特人員一律寬大釋放,並適當安排工作。願意回台灣的,可提供方便。這個“決定”在全國範圍迅速傳達,果斷落實。這個檔案我是在四川監獄裡聽到的,與我同牢而居的國民黨舊軍政人員先是不敢相信,後是徹夜不眠。那些夠不上縣團級的老反革命第一次恨自己罪惡小、軍階低。
“決定”到了山西政法部門。根據檔案,上邊通知山西省第三監獄在押的原國民黨縣團級以上黨政軍特人員共有8名。經核對,監獄領導發現只有7名,其中一人已病亡。老彭他們覺得讓聶紺弩出獄的機會到了。因為只要能頂上這個空額,便可蒙混過去。但完全蒙混也不行,於是,他們開始翻查聶紺弩的檔案,看看是否能夠在他的政歷上找到一絲與國民黨的聯繫。這時,得知“決定”的朱靜芳火速投書,信中也提出了相同的主意。畢竟她是經過母親介紹認識的周穎夫婦,所以並不十釐清楚聶紺弩的全部歷史。還是監獄領導在提取的聶紺弩檔案裡,發現他有“於1924年入黃埔軍校第二期學習”的經歷。有了黃埔軍校的履歷,就足夠了。老彭立即告訴朱靜芳︰事情辦好了。聶紺弩以老共產黨的身分進的監獄,以老國民黨的名義出的牢門;以現行反革命的犯罪抓進去,以歷史反革命案情放出來。
1976年秋,母親征得周穎的同意,拜托電影家戴浩 去山西接獲釋的聶紺弩返京。戴浩也是右派,每月領取生活費30元。他從母親那裡接過買車票的錢,又向母親借閱一套明朝版線裝書,說是“以破長途之寂”。生性慷爽的母親不忍拂其意,猶豫片刻,還是將書拿出。結果,人接回來了,書卻丟了。許多年以後,母親對我提起那套明版書還心痛不已,帶著埋怨說︰“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戴浩非要那套書?要知道,那是你老爸爸的遺物。”聶紺弩回到北京,卻報不上北京戶口。仍是朱靜芳拋頭露面,找到與派出所、警局關係極好的一個老太太(即文懷沙之母),請她出面為聶紺弩報上了北京市居民戶口。
急人之急女朱家,兩度河汾走飛車。刀筆縱橫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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