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罪(四十二)
田匹皮終於還是知道了。他和張寶軍一起趕了過來。
在這樣的場合相見,他與我,都已經不再是先前扮演的角色。網戀對像?互相傾慕的才子才女?情人?
都不是了。
一個凜然的男人,一個卑賤的女人。兩者,不再有任何關係。
如果非要說有,那就是,我欠下了他一千元錢,他找了關係,替我交了罰款,他是我的債主。
他不會要我還的,我也再沒機會還他。
田匹皮,就讓我永遠欠著你吧。好讓你,在以後的日子裡不會忘記我。
會么?
為什麼做小姐被抓了,只要交罰款就可以呢?如果做小姐就要被槍斃就好了。我可以坦然地悄悄死在監獄裡。不為任何人知曉。這個世界,除了田匹皮,我再沒什麼留戀的了。可是田匹皮,又注定不是我的。
讓我再看一眼這城市吧。這裡這么高,整個城市都在我的腳下。
東北方向那個六層的小樓,是市重點高中,我的母校。在那裡,我度過了最快樂的三年時光;在那裡,曾孕育了我最美的夢;在那裡,路過我鮮豔的青春。晚自習時間早就過了,還有幾個教室亮著燈。當年,我也曾這么勤奮刻苦……一眨眼,這么多年過去了……
正面是海的方向吧。順著下邊的大道一直朝前走,就可以看到海了,看到那一片讓人心醉的藍……有多久沒有看過海了?最近的一次也要在六年前了吧。那時我還是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光著小腳丫,踩在柔軟的沙灘上,捧著海子的詩集,大聲朗誦︰“從明天起,做一個福祉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菜蔬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福祉那福祉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福祉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多美的詩,多美的大海,多美的春天啊﹗善良的詩人把最美最溫暖的祝福給了所有陌生的人,卻把自己交付給了冰冷的鐵軌。天國裡也會有海,也會有春天吧。海子會在那裡實現他在人間未能實現的願望么?
西南方是我的老家。偏僻的農村,一個叫作“元台子”的地方,盛產花生。二十五年前,在一間簡陋的土房子裡,母親痛苦地煎熬了兩天兩夜,生下了我。接產婆沒來得及喊“恭喜”,就被王老三罵了出去。他怒氣沖沖,後悔不該找這個滿臉麻子的女人接產,說看她那樣子就會給別人帶來霉運。好像不找她,就會生下個兒子一般。從生下那天王老三就不喜歡我,從沒有正眼看過我。只有母親和奶奶很疼愛我。奶奶說, ﹗多俊的丫頭呀,大眼睛,小嘴巴,皮膚這么白,長大了準和她娘一模一樣﹗可惜,奶奶走了。媽也走了……她們埋在同一片墳地。我也會被埋在那裡嗎?我要陪著她們,我好久沒有陪她們了,她們不會怪我吧……
一想到奶奶和媽媽,好像不那麼冷了。就連飄下來的雪花,也似乎是熱的。不是嗎?不然為什麼落到我的臉上手上,立刻就融化了呢?
夜很深了吧,路燈整齊地熄滅了。遠處的光亮也越來越少,直到只剩下慘白的雪地還依稀可見。下邊那一對福祉的戀人呢?他們什麼時候走掉的?是不是走進了邊上的那家網吧?一定是的,田匹皮還曾經約我,在那家網吧前見面呢﹗
天完全黑了。風停了。世界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了。
只剩下我了。
我努力地朝四面望,卻再看不到什麼。索性閉上眼。
好冷啊……
鐘鼓樓的大鐘聲音悠揚地敲響時,我開始微笑著背誦匹皮的一首詩──“想 風箏的高傲想 落葉的淒美想 羽毛的幽雅想 雲朵的飄逸……”
到了賓館門口,車剛一停下我就跳出來跑掉了。生意人在後邊嚷個不停,“你這是什麼意思?壓金我都交了嘛﹗你回來﹗”
我拼命地奔跑,穿過黑暗的夜色,穿過閃爍的霓虹,穿過寂靜的胡同和喧鬧的大街,直到聽不到後邊的聲音,只有耳邊呼嘯的風聲。我多想直接跑到世界的盡頭,跑到十七歲以前﹗可是,不能。我怎么跑,都跑不出人們滿含恥笑的目光。我怎么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怎么會是一個賣肉賺錢的妓女﹗我怎么能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是滿臉淚水,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想見到田匹皮,我要在他的懷裡盡情地哭泣。只有在他的懷裡,我才可以不再滿嘴粗話,那麼溫柔,那麼乖巧。只有在他的懷裡,我才能感覺到我是個女人,而不是條被人肆意踐踏的母狗……我不管他有沒有老婆,不管他會怎么看我,我要把這一切都向他坦白,求他原諒我,還要告訴他,我有多愛他,我要他陪著我,陪著我,一生一世,永不再分開……
天堂有罪(四十)
“ 別問(一)季節第二十六次說她再不回來的時候我終於還是選擇流浪背著老去的故事 蒼白的影子和冬天的陽光除了血液仍留在土地等待生長不能遺忘的已全部遺忘比如誰的發曾在風裡輕輕飄舞誰的淚曾在雨中低低吟唱所有的文字在地獄邊緣掙扎掙扎然後死去掙扎時瞪大了詛咒的眼睛問我那裡是天堂--那不是一個虛偽的詩人所能回答的問題何況我弄丟了寫詩的紙張這是最後一根煙我想對誰發願卻找不到誰的方向天使啊路已經長滿荒草都市蓋滿骯髒你卻只在天涯觀望--這也不是一個丟盔棄甲的逃兵需要關心的事情何況我早就不會偽裝堅強這真的是最後一只煙我枯萎的肉體開始怕燙沙子在沙漠裡固執地等我孤獨並不可恥孤獨是一種力量多可笑啊孤獨是我最終的結局我卻在孤獨裡恨恨地罵娘死灰在火焰裡固執地等我燃燒不是謝幕燃燒是剛剛開場多幼稚啊燃燒是我真實的疼痛我卻在燃燒時空空地絕望月光只有在失眠時才來找我她其實並不喜歡我遺滿白色精液的大床床遲早會破碎的幸虧我不再需要它也不再需要月光黑夜得意地安排我執行死亡我為什麼要死亡呢我要流浪我要流浪故事老去了只因一生實在太長只有兩樣東西是永恆的影子還有光我走了去流浪我把血液留在土地五百年後它會像五百年前一樣茁壯它會看見哭泣著舞起長髮的姑娘對它說地獄裡愛情一樣可以成長可是我還是必須走了去流浪別問流浪是不是逃亡也別問我的傷(二)終於可以走了吧當冰凍在眼中的寂寞開始融化當天空開始下雪而心中開始下沙當所有晝因為離別而變成夜當所有青絲因為回憶而變成白發在原地傻傻等了五百個輪回的是那只開過一次的曇花福祉的子彈射穿綠的黃的還有沒有顏色的葉子而天堂遠遠沒有到達死亡就是如此虛假故事躲在角落抓緊時間感動自己等著被人編織成謊話我躲在網裡被故事晒干之前不做任何掙扎別管這是玻璃還是鏡子反正除了光沒有別的模式可以表達要么看見赤裸的自己要么高舉起斷裂的手臂砸碎它終於可以走了吧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帶走或者留下或者一兩句祝福的話還需要問什麼嗎我的腳步就是我的回答”這是田匹皮送給我的詩。他是在暗示什麼嗎?他所謂的離開,是不是要徹底走出我的世界?席卷走了我半生的福祉?
別問。
休相問,怕相問,相問還添恨。
我還是沒有告訴他真相。我沒勇氣告訴他。他的眼睛告訴我,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我的過去,他一定會義無返顧地離開。
我不想失去他。不能失去他。
他不知道真相,但他一樣離開了。他是別人的男人,一個溫柔賢慧的女人的老公。
我有什麼理由挽留他?我有什麼資格要求他?
也許我應該滿足了。愛是擁有,但不是佔有。福祉是給予,而不是索取。
匹皮,我最親最愛的匹皮﹗當情與愛在荒漠中枯萎成縹紗的海市蜃樓時,我問自己,我曾是你的什麼人?情人?知已?還是淪落風塵的紅顏?怎么也忘不掉張愛玲的那句精典告白︰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是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永遠的朱砂痣。而我是什麼?讓我來替你回答吧。我是一棵前世化緣的相思樹,長在你每天必經的路邊,就這樣看著你愛著,福祉著。當你不需要我時,便在歲暮中涅 。想我時,我又會在來年為你而重生。這樣的呵護,直至我的生命裡不再有一滴水份,不再有一片葉莖……
傳說痴情的眼淚會傾城,而你其實就是我心中的那座城,可惜,你不會因我的哭泣而倒塌……
那夜,在那座城裡,我夢見了我與上帝在對話。
上帝問我︰為什麼偷偷落淚?
我回答︰我害怕忽然有一天我再也看不到身邊的人。
上帝︰那你有什麼心愿嗎?
我說︰我希望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都能福祉。
上帝︰不行,你只能選擇一樣。
我說︰那我希望我愛的人得到福祉。
上帝︰愛一個都要受罪過,你不會後悔嗎?
我說︰不會。
上帝︰那你想怎樣愛他?
我說︰我希望能變他生活中的一面鏡子,每天看到他的笑容。但要把我的心挖掉,否則,他對著我笑時,我會哭。
我沒有等到回答,只聽見了上帝的一聲嘆息。
“關於你好的壞的都已經聽過願意深陷的是我沒有確定的以後 沒有誰祝福我反而想要勇敢接受愛到那裡都會有人犯錯 希望錯的不是我其實心中沒有退路可守跟著你錯 跟著你走我們的故事愛就愛的值得 錯也錯的值得愛到翻天覆地也會有結果不等你說更美的承諾 我可以對自己承諾我們的故事愛就愛的值得 錯也錯的值得是執著是灑脫 留給別人去說用盡所有力氣不是為我 那是為你才這么做…… ”輕輕為你唱起這首歌。漫過氤氳浮塵,望著鏡中那個寂寞無助的女人,蒼白的臉,雙唇依然性感紅潤;空洞幽怨的眼神,嘴角的笑容依然冷艷迷人;這樣一張生動的臉,我卻讓它背負了一個沒有靈魂的軀體。夾在指間那根潔白纖細的“555”曾是你最鐘愛的牌子。我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將刺激的感覺吸進肚裡,像在吞噬你的身體。一陣雲霧撩繞過後,我還是吐出那一縷縷終究不屬於我的煙圈。
你走了,就讓我一直就這樣剜肉補瘡地活著吧。
或者,死去。
匹皮﹗只求你會記得,有個自暴自棄的女人,真心地愛過你。
這個女人,永遠,是你的。
一向小心謹慎的我在陰溝裡翻了船。那個該死的房地產商一次嫖娼被抓後供出了我的名字。我所在的歌廳被連根拔起,一個小姐也沒放過。
節日前後,掃黃賭毒的嚴打活動很頻繁,我太疏忽了,那段時間根本不該出台﹗這個城市不大,下轄的幾個縣城相隔並不遠。如果有熟人看見我,如果匹皮知道……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後悔了。
那天我沒打算去上班。警察直接找到了我的住處,我正喝得爛醉如泥。
在警察身後站著的李想捂著臉嚶嚶啜泣,她說,婷婷,對不起……我不想出賣你,可是,他,他們打我……別怪我……
報應終於還是來了。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任何人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為犯下的罪孽付出代價。
李想,不是你的錯,我不怪你。
我踉踉蹌蹌,順從地上了警車,撫摩著李想紅腫的臉蛋。他們憑什麼打你?女人天生就要挨男人打嗎?我媽活著的時候,也總挨王老三的打。
李想,我的好姐妹,你疼嗎?
這次之後,我們再不做婊子,再不做妓女了,我去找我的匹皮,你去找你的理想,好嗎?
李想,別怕。他們只是罰款,給他們錢就好了﹗陪我說會話,不要不理我呀﹗知道嗎,本來,我再做幾天就可以還清債了。
去就去吧,我才不怕你們﹗我的匹皮,一定,一定會來救我的﹗
……
我迷迷糊糊地胡言亂語,一直到進了警局,看到他。
我的酒一下驚醒了。
他怎么在這裡?
一定是我看錯了,是我看錯了﹗我低下頭,用頭髮擋住臉,不敢看他。
可他還是看見我了。
他直接從屋子裡沖出來,三步兩步到了我身前。還沒等所有人明白過來,一個重重的巴掌落在了我臉上。
“你這個賤貨﹗”他罵了一句,就不再說話,只是劈頭蓋臉地打我。我被踢倒,跪在地上,捂著頭,一動不動,不知是頭上還是眼角的血遮住了視線,那一刻,只覺得滿世界都是鮮血。
警察很快上來,拉開了他。
他還在掙扎,像是發瘋的公牛,亂頂亂撞,又開始指著我破口大罵。
有個留著三角胡子的中年男子,可能是個頭目,三兩下就製服了他。
“我看你是反了﹗在警察局還敢打人,你以為你是誰?”
“操你媽的,我是她爹﹗”
父親,女兒。
賭徒,妓女。
在警察局的這次意外的邂逅,真是幽默至極,奇妙的諷刺。
他的拳頭雨點般落下來時,我心裡反而釋然了。
出來做小姐,早晚會被他發現,即使不是他犯了賭恰好在警察局撞見我。這個城市這么小,連老鴰都不相信我是本地人。她說,別扯淡了,哪有小姐在本地干的呀﹗
也許,我決定做小姐的那天,潛意識裡就一直在盼望會被他發現。
王老三。你有房有車,有成群的妻外家,一個男人能擁有的一切,幾乎都有了。但你沒有聽話的懂事的女兒,你有本事養她,卻沒有本事育她。
你以為有錢能擁有的臉面,我讓你在一剎那全都丟光﹗
看到王老三打我,姐妹們全都嚇傻了。警察們也議論紛紛,恐怕他們也很少見到,爹在警察局裡對女兒執行家法吧。何況這爹是王百萬,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明天,《小城日報》又會有新聞可發了﹗
哈哈﹗
我真應該大笑
我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平靜地說,都看什麼看,沒見過爹打閨女嗎?
王老三交完了罰款就理直氣壯地走出了警察局。
他有他理直氣壯的原因,同為犯人,賭徒總比妓女高尚得多。男人嘛,耍錢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可能,我不是他親生的吧。
他的親生兒子,該咿呀學語了。
但愿,將來,他不會像這個混帳爹一樣。
但愿。
就在這時,報紙上突然爆出顧氏的底料,民間投資者大批涌向公司,說是欺詐行為,而項目又在一時間被勒令停止,主管領導被檢察院帶去審查。
伯父低垂下了他從未曾低垂下的頭顱,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會是這樣,是誰,抖出了公司的內幕?他變得惶恐暴躁,襁褓中一歲的嬰兒扯著嗓子哭個不停,那個年輕的女子,伯父的妻臉上也寫滿了焦慮和無助。
父親一夜間白了頭髮。而我,看見阿姨嘴角輕扯著的笑容。
父親扯著阿姨的衣領,告訴我,是不是你做的?
阿姨忽然大笑起來,我從未見過這個女子如此這般地狂笑,花枝亂顫,顫動了整個世界,顫到眼淚橫飛。
去問問你的哥哥,去問問你的哥哥他對我做了什麼?哈哈哈哈,對了,我就是要報復,我等了十年了,十年,我不惜嫁給你,等的就是這么一天。我要讓你們顧家遭到應有的報應,不是說我愛財么? ,誰更愛財?我可以什麼都不要,你們呢?哈哈哈哈哈。
爸爸被徹底擊敗。
我搖著阿姨,我們不是很快樂么?我們過得很開心啊。我已經把你當成了媽媽,你為什麼要這樣?我沒有哭,我只是搖著她,拼命地搖著。
快樂是你們的,我什麼時候快樂過?我愛的男人,他為什麼不肯要我?他為什麼不肯要我們的孩子,他讓我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憑什麼?憑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對你們好,怎么能取得你們的信任呢?不能取得你們的信任,我又怎么會知道這么多?顧遠征,你聰明了一世,你防我了一世,卻糊塗了一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爸爸朝阿姨的臉上狠狠地扇了下去,她愣在那裡。
這是我第一次揍你,也是最後一次,你給我滾﹗我不會讓你的陰謀得逞,你的內心居然這么陰暗,我以為我們的愛可以感化你,可是,你簡直,你簡直……爸爸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淡淡地說了句,你走吧。
我看見爸爸眼中的絕望和淚水。被自己深愛的人背叛的感覺,你知道那樣的滋味么?我知道。
阿姨終於沒有能夠如愿以償。
爸爸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藍藍,你懂得的,對么?
我哭著點頭。
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奶奶。
我看到父親的眼淚,第一次,真真正正看到這個堅強的男人留下的淚。
爸爸頂下了所有的罪名,因為他的絕望,因為伯父襁褓中的嬰兒不能沒有父親,因為他將所有的罪過都歸咎到了自己的頭上,因為紅顏她是禍水。
爸爸因為大額行賄和詐騙被判處死緩。
奶奶得知消息後,顫著嘴,一口氣沒有上來,一個趔趄栽了下去就再也沒有醒來。我一瞬間失去了兩個最疼愛我的人。
爸爸被帶走的時候,我不在,他無論如何不讓我看到那一幕,而我,一病不起,昏了整整十天。
伯父在奶奶的墳前磕了一百個響頭,鮮血淋漓,長跪不起。然後他賣掉了奶奶的祖屋,用其中的一部分東山再起,剩下的四十萬放入了我的戶頭。
我看著伯父,一夜間蒼老的伯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曾經,他亦是最疼愛我的人,抱著我走很遠的路去買冰淇淋,給我講很多很多的故事,給我買漂亮的小裙子,把我高高地舉過頭頂,而如今,又是他把我的父親推向了萬劫不複的地獄之門。
他頹喪地看著我,冰藍,對不起,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父親,我會好好地照顧你。
我冷冷地看著他,轉身,一句話也沒有說。從此以後再也不肯見這個曾被我叫做伯父的我最最喜歡的人。我是天蠍座的冰藍,卻在轉身的時候流下了淚。也許你永遠不會了解那種愛恨交加的痛苦,痛到讓人絕望。
我一直不肯原諒他,所有事情的緣由都是他,他卻沒有勇氣去承擔這樣的後果。我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
後來,我見過一次阿姨,她來搬她的東西,很落寞。
她看著我,說,冰藍,你別恨我,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爸,這個世界上最關心我的人就是你的父親,而我,我實在不知道怎么會這樣,我只是恨顧遠征,我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如果你能夠原諒我,我寧可馬上就死去。
我冷冷地看著她,淡淡地說了句,你去死吧。
我看見她如媽媽般美麗眼睛終於失去了光華,流下了暗淡的眼淚,我看著她走遠,單薄的背影,居然有些佝僂了。我恨的這個女人,她養育了我整整十年,卻在一夜之間奪走了我所有的親人,也在一夜之間失去了自己。
幾天後,報紙上看到一則消息,有一黑衣女子從樓上墜下,初步斷定是自殺。我看到了阿姨的背影,血肉模糊,眼淚頓時蒙上了眼睛,我恨她,按說應該高興的,不是么?可是我怎么也高興不起來,這樣的一個女子,我在恨她的同時,也同情她憐憫她,這是怎樣的一種感覺,看著她的背影,我居然無法徹底地恨她。
爸爸的手在褲兜裡摸索了一下,有點猶豫,拉著我加快了步伐。爸爸說,那玩意兒不好喝,走,回去爸爸給你做汽水,還有油炸冰棍。
回家後,兩個人樂此不疲地在搗鼓糖水,阿姨進門,冷冷地看著我們︰干嗎呢,弄得這么亂?
我實在不喜歡這個女人。
奶奶說,自從你媽媽死後,我第一次見到你爸爸流淚,因為他甚至無法給你買回一箱汽水。
是年,爸爸辦理病退,跟伯父一起加入了下海的大軍。
爸爸經常要在外地出差,有時候很久才能回來一次。我和這個女人生活在一起,時間長了,好像也成了生命中的一個部分。她吃素,爸爸不在的時候我也得吃素,常常覺得吃不飽,我不說什麼,慢慢長大,我慢慢學會了感激,她對我不好,卻也不壞。蓓蓓經常送來好吃的給我,或是把我拉到他們家去吃飯,我喜歡吃蓓蓓媽媽做的手工炸醬面,很香,濃濃的肉醬味道。
阿姨連畫也很少畫了,越發得話少,我覺得她比煙花更寂寞,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有時候,我們兩個把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只是想製造點熱鬧的假象。我習慣了在很大的噪音下學習。
爸爸拿回很多的錢,家裡有了一箱一箱的汽水,有了雪櫃,有了洗衣機……阿姨從不抱怨爸爸的長期在外,爸爸回來的時候,她也不會激動,有時候,我覺得她並不愛爸爸,或者,她根本是個感情不會外露的人。
有一次半夜,我聽到阿姨的呻吟,從門縫往進看,阿姨美好的身影在月光下扭動,泛著藍色的幽秘的光,我真盼望著有一天也有阿姨那樣飽滿的胸博和纖細的腰身。她的身體扭動得越來越劇烈,甚至顫抖了起來,伴著輕微的呻吟,我覺得很害怕,是什麼讓她如此痛苦?
我想,她應該有個孩子,也許她會覺得快樂。
我問蓓蓓,怎樣才能有孩子?
蓓蓓疑惑地看著我,可能,可能是親嘴吧。
我問爸爸,你為什麼不親阿姨的嘴?這樣,我就可以有個弟弟了,阿姨也不會寂寞了。
爸爸和阿姨都笑了。我第一次見他們笑得這么開心,我也笑了。笑容讓人感到溫暖。
阿姨對我稍稍溫暖了一些。
阿姨開始想要自己的孩子,可是一直都沒有,家裡每天都飄著中藥苦苦的味道。
十三歲生日前的幾天,下課時候,剛剛從凳子上站起來,同桌一個惡作劇把長條板凳的一端忽然壓下,板凳的一個尖尖角正正地擊中我兩腿之間。一股熱辣辣的感覺頓時升起,我疼得滿頭大汗,坐在了凳子上。同桌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後來,我發現內褲上斑駁的血星,悄悄脫下來,洗了。
十幾天後,上廁所發現,內褲上忽然有大片的止不住的血,我兩眼一暈,覺得自己要死了。
阿姨扔來一包衛生綿,魔妮牌的,說,拿去墊上,沒事兒,死不了。那時候覺得魔妮這兩個字真好聽。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片粉色的東西,研究了半天。後來,去商場買的時候,也總是小心翼翼的,臉上帶著粉粉的顏色。
那是我的初潮。蓓蓓說,從此你就是大人了。我說,男孩子會不會每月也這樣。蓓蓓狡黠地笑笑,說,據說也會,不過是白色的。我疑惑地看著蓓蓓,男孩子的血為什麼會是白色的。
彼時,大毛已經出落成了一個大小伙子,青春,帥氣,略微的成熟氣質,不是我們同齡人所能比的了。我和蓓蓓經常花痴般地看著大毛。
我還是不太說話,冷眼看世界,除了跟蓓蓓在一起時多一些快樂。那時候,還有一個非常英俊高碩,酷愛打架,在年級很風光的男生喜歡上了我,只是因為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說,從來沒有女孩這樣看過他,原來人的征服心理是與生俱來的。男孩子對誰都很凶,惟獨對我,別人都怕他,可我不怕,我從不跟他說話,繞開他走路,他就遠遠地看著。有一次,他把我逼到牆角,咄咄地看著我,惡狠狠地說,你看著我。我就用那種冰冷的目光仰視著他,冷冷地說,讓開﹗那個男孩子強吻了我的額頭一下,我狠狠給了他一巴掌。他的哥們要替他報仇,他冷冷地說,以後誰敢動她一下,我跟誰拼命。從此,在我們那個亂七八糟的學校,我好像拿到了令牌,什麼都不用怕。從此,他只是遠遠地看著我,可是,我更孤獨了,誰都不敢接近我,除了蓓蓓。
那樣的豆蔻年華啊,大毛是我和蓓蓓心中的一道祕密風景。我們也這樣遠遠地看著他,獲得著心底細小的快樂。
大毛有了女朋友,叫白靈,我和蓓蓓就一遍一遍地唱︰白靈是害蟲,白靈是害蟲,正義的來福靈,正義的來福靈,一定要把害蟲,殺死﹗殺死﹗殺死﹗
五歲那年,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發生,那就是,我遇到了蓓蓓,這個陪我走過了二十多個春秋的女孩。
蓓蓓有溫暖的家庭,知書達理的父親,賢慧美麗的母親。我常常去他們家玩,蓓蓓的爸爸總是把我舉起來,用胡子扎啊扎的,很疼,於是,這個世界上我最怕的就是蓓蓓的父親,遠遠就躲著,然而,我喜歡他的眼神,溫暖堅定的眼神。我想,我是個早熟的孩子,五歲的時候就知道喜歡一個人了。
蓓蓓和我住在一個大院,後來,又上同一所學校,她是個高挑活潑的女孩,嘰嘰喳喳的,還愛唱歌跳舞。我是一個很早懂事的孩子,隱忍倔強,不愛說話,不愛爭辯,有著冷漠又倔強的眼神。
在幼稚園的時候,蓓蓓是老師的掌上明珠,而我,只是一個不愛說話不哭不鬧坐在牆角的小丫頭。很小的時候,我開始學著照顧自己,自己洗小件的衣服,吃完飯踩在板凳上洗碗。爸爸很辛苦,奶奶的身體不好,我走很遠的路,很累也不讓奶奶抱。從小,爸爸教我很多的字,教我唐詩宋詞。有一天,幼稚園上課,天色忽然陰了,我想起爸爸洗的衣服還沒有干,騙老師說要去廁所。幼稚園離家很近,我只是想去收衣服。回來的時候,老師讓我站在教室的中間,她生氣地看著我,這么小就會撒謊,說,去哪兒了?這節課這么重要,我讓小朋友去廁所找你,你根本不在。我倔強地看著老師,一句話也不說。黑板上寫著“上中下”三個字。我知道老師不喜歡我,就像我不喜歡她一樣,她是一個偏心的老師。還有她的女兒,曾經用一枝小木棒戳進我的腿裡,我看見黑色的血流出,我沒有哭,只是狠狠地盯著她,小女孩嚇壞了,我在心裡詛咒,誰欺負我,誰一定會遭到報應的。後來,老師的孩子查出有心臟病,小小的我居然在心裡樂著。我是天蠍座的冰藍。
老師讓我回座位,我的座位在牆角,兩邊是兩個調皮的小男生,長大後他們是我很要好的同學,但是他們還都記得我那狠狠的一腳。兩個小男生幸災樂禍地用腳擋著我的去路,我話都沒說,一腳跺了下去,只聽得一片哭聲。老師又把我拉到了教室中間,忘記了她說了些什麼,只記得她的腳往我的腳上踩了下來,很慢,很疼。接著,我看到蓓蓓跑了過來,她一把推開老師,她說,你不是我們的老師,然後拉著我跑出了教室。
蓓蓓永遠都在當我的保護者,後來,她說,冰藍,你是個太容易受傷的孩子,外表堅強,內心敏感脆弱到要死,而且,你的心裡太多的怨恨,我一直希望你能快樂。
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我知道,如果沒有蓓蓓,不知道我的人生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了,她帶給了我太多的快樂和信任。把我從一個自閉的怪圈中解救了出來。
我是一個沒有媽媽的孩子,從小見了太多大人們同情的目光和孩子們歧視的眼神。我不明白,為什麼沒有媽媽也會遭到伙伴們的歧視,直到現下,我也不能明白。只有蓓蓓是我惟一的朋友。
五歲之前,我是個自閉的孩子,我不說話,不哭,不鬧,不出去玩,甚至不抬頭,我的世界就是眼皮底下方圓一米的地方。別人欺負我,我也不吭聲,不反抗。當時惟一的樂趣就是看書,三歲我就開始自己看書,五歲的時候已經看完了大本的西遊記,每天,我都在看不同的書,在書的世界裡尋找屬於自己的快樂。我討厭去幼稚園,討厭跟外界接觸,每次只要被送到幼稚園我就開始發燒,一走出那個屋子燒就自然而然地退掉。後來,爸爸不再送我去幼稚園。
我有一個伯伯,他沒有孩子,特別疼愛我,他常常下班之後帶我出去散步,每次去散步都給我買那個時候很奢侈的冰磚吃,可我一直不敢吃,從小,我就是個自我保護意識太強的孩子,伯伯每天買給我,每天哄我吃,我始終不吃,直到冰磚化成了一堆冰水,直到有一天,伯伯給自己也買了一個,他把冰磚放到嘴裡,說,看,很好吃的,伯伯吃給你看,我才好像大徹大悟般開始吃了起來。從此,愛上了那種冰磚的滋味。
五歲之後,我遇到了蓓蓓,我開始說話,開始出去玩,開始養小動物,我養了一只叫做大毛的烏龜,生氣的時候我和蓓蓓就用小木棍戳大毛的殼,嘴裡憤憤地洩氣。我一定沒有告訴你,大毛是我們院子裡的孩子王,比我們大幾歲。他實在是個很調皮的男孩子,可是我和蓓蓓都喜歡跟他玩,常常被他欺負還樂此不疲。那時候我們住在筒子樓裡,一幫孩子們打打殺殺,要加入大毛的隊伍必須要有所犧牲,蓓蓓犧牲了她新買的洋娃娃,結果,娃娃的頭被大毛他們卸了下來當足球踢,我們換來的任務是去挖知了殼,大毛說,知了殼可以賣到藥店裡換錢。一群孩子很賣勁地挖了一中午才挖了一個罐子底。大毛又給蓓蓓和我佈置任務了,他把罐子底裝滿了沙子,上面薄薄鋪了一層知了殼,讓我和蓓蓓拿去賣,他說,你們兩個看著誠實可信,快去,這是任務,不會有事兒的,他們不會倒出來看的。於是,兩個傻妞兒被關了禁閉。從此,大毛這只烏龜可倒了大霉。大毛開始絕食,我和蓓蓓不知道該喂它什麼吃,它什麼都不吃,一動不動,任憑我們怎么處置,我說,大毛死了。蓓蓓還傷心地流了幾滴眼淚。我們把大毛埋在了後花園的地雷花下,還沒忘立了個墓碑。第二天,我忽然很想念大毛,我說蓓蓓,我們還是把大毛挖出來吧。可是,大毛已經沒了,它用裝死的模式擺脫了我和蓓蓓的魔爪。我和蓓蓓還養了一只叫做花兒的黑色兔子。花兒有光亮的毛,還有黑色的眼睛,很黑很亮,我們教花兒翻跟頭,走路,花兒是只聰明又詭異的兔子,學得很快,它是我和蓓蓓的心肝兒,可是有一天晚上,心肝兒居然就消失了。我和蓓蓓整整哭了一天。從此,我們不再養動物。
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可是冰藍,你為什麼不肯相信他呢?為什麼不再給彼此一個機會?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但我知道,你真正愛過的只有小兵,也正是因此,你不肯原諒他。我們都在成長,他也會成為卓那樣出色的男子,為什麼你就不能徹底放開那個不屬於你的男人,靈魂的陪伴者不是惟一的啊。
我笑笑,蓓蓓,你怎么開始為小兵說話了呢?你不是認為我們是不合適的么?
蓓蓓張了張嘴,終於沒有說話。
我在大大的窗台上走來走去。我喜歡房間裡那大大的窗台,喜歡穿著玫瑰色睡裙在窗台上走來走去,喜歡把窗戶打開探出半個身子去,讓風拂過身體,有靈魂飛翔的感覺。卓不喜歡我在窗台上走,他有恐高症。他說看見我在窗台上走他就緊張。據說擁抱可以緩解緊張的情緒,我曾經想,如果能換來他一生一世結實的擁抱,我情願這么跳下去。卓一把把我抱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才能不要和人對著干,別人說東,你就偏要向西,叛逆得了得。卓有點生氣。
我笑,我要保持優雅的姿態和嫵媚的眼神。
卓說他有恐高症時我忽然就想起了一個故事,故事裡的男人以自己有恐高症為藉口節省下本應乘火車的時間來陪情人。我笑,我說卓,我一定得幫你戒掉恐高這個好習慣,他不明白我另有所指。
我說,卓,你不會也以恐高症為藉口來我這裡的吧。
卓不再理我,自顧自看起了電視。
我走過去,坐在他的膝上,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著電視,擋住他的視線,我去吻他的唇,嘴唇卻落在了他的臉上。心底裡有什麼東西被折斷了,脆生生的。
我點了只煙,坐在藤椅上,滿屋子又彌漫了小兵的氣息。卓擔心又帶些厭惡地看著我。他說,冰藍,你什麼時候開始抽煙了?快熄掉。
我以小兵的姿勢夾著煙,眼淚就滑了下來。小兵總是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的底部,吸的時候擋著半張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曾經為這個手勢著迷。
我說,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卓不同於其他的人,不同於小兵,他關心著我的靈魂,以及我細微敏感的神經,卓說感覺我是他的孩子,而我慢慢習慣了倚賴,思想上的倚賴。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失去了他,我的世界將會怎樣。
等不到答案了,害怕被宣判的時刻,寧可自裁。
原諒我,卓。
對你的感情從來未曾改變過,只是不能再給你壓力,更不能看你在壓力中痛苦難過無從選擇。事實上,你已經選擇了,不是么?
我閉上眼睛,以為一切就沒有發生。
卓,你的軟弱,你的善良,注定了你不能給我承諾,也不忍傷害我。也許時間可以淡漠一切,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無言地走到盡頭,可我不能接受。
寧可在最美的時候飛散,也無法接受腐爛似的消亡。
這就是我。
離開你,在我最愛你的時候。
卓,我明白你對我的疏遠,我明白你的欲言還休,我明白你也看到了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的格格不入。我明白你對我內心的呵護,我明白你在讓我慢慢地學會成長,學會接受。學會處事不驚,學會用寬容的心看待一切。
感謝上蒼,讓我遇到了你。
曾經以為這一世,沒有人能走進我的內心世界,沒有人能夠懂。我已知足。
如果能回到從前。只是,沒有如果。前世的情債,今生必要償還,躲不過的。
只是因為太理想化,我們接受不了任何的挫折。
只是因為愛你,就害怕預想中結局的來臨。
只是因為太在乎,一個不經意的手勢,足以讓我淚流滿面。
睡了個昏天黑地,我準備去找一份糊口的工作,人們常常說,工作可以轉移人的注意力,正披頭散發在網上搜索時,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
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柔和,又帶著一點不知所措和不容置疑。
冰藍,我是卓的妻,我在你的城市,想見見你。
又是拙劣的情節,我不明白,女人為什麼總是有著太多的不甘,總是要面對面血淋淋地撕開事實的真相,而我竟也有著同樣的好奇和不甘,亂擦了一把臉,套上件領子都變形了的T恤,用卡子隨隨便便把頭頂憤怒的捲髮夾起,欣然奔赴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看看鏡子裡的自己,還算容光煥發,我知道,我有年輕作為資本。
上島咖啡裡,一女子款款站起,一絲不苟的發髻,貼身的開司米衫襯托出婀娜的身姿,精細的容裝,優雅的談吐,一種沉靜的美麗,我忽然對自己有些憤怒,只這一眼,我就知道,我輸了,這正是卓心目中女子的形象。
我們對視了三分鐘,無語,誰先閃爍,便會慌了陣腳,我終於敗北,許是底氣本就不足。
女子笑笑,眼睛彎成彎月,卻暗藏殺機。
她說,我知道卓為什麼喜歡你了。
我不相信女人能如此寬容,只道是她有了必勝的把握,以此作為對我的安慰。
我也笑笑,我知道卓為什麼不會離開你了。
勇於認輸是不是也是一種美德?
我放下咖啡錢,離去。
徹底輸了,輸給那幽雅後透露出的堅定。只是,我不甘心。
蒼白著臉,終於在共同的日記本裡寫道︰
親愛的,不知道會不會是最後一次這么稱呼你。
我總是在不停地問不停地問,其實答案你早已給了我,只是我情願閉上眼睛。
這些天很痛苦,也想了很多。
我可以接受很多事情,卻無法接受一種疏離的感覺。其實我明白。
一個人坐在這裡,什麼也做不進去。我是個無法在不確定中生存的人。本來是懷著很美好的願望的,無論怎樣,心底裡有希望。可現下,覺得自己很孤立。
不想再為難你了。也終於明白了當初他的感受,現下的你正如當初的我,不確定、不承諾、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愛著對方,只是不忍心放手。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么?我不會去愛一個不愛我的人。
我的心裡一直有一個結,謝謝你幫我打開,在放手的同時,我想,我也從心裡原諒了他。
在愛情中,給予彼此信心竟然是如此的重要。
這一輩子走到今天,只有在遇見你的時候,很想很想把自己托付出去,很想很想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家,沒有絲毫的猶疑。我知道,於你來說,這是一個抉擇,輸不起了。我,卻沒有給你必勝的信心。
是的,也許我並不是一個適合做妻子的人,儘管我很想很想當一個好妻子好母親。
想像總是美好的,而現實總是不堪一擊。
我們的悲哀在於,我們都是太唯美的人,唯美的人大多脆弱,容不得瑕疵。
無論如何,你是惟一一個走入了我內心深處的人,給了我一段如此美好的時光。曾經怎樣的縱容著我的嬌氣和跋扈。到現下我也沒有想通,上輩子我們積了怎樣的情債。
有一個少年棒球隊的男孩在訓練的時候,漏接了三個高飛球後,他甩掉手套走進休息區,說︰“在這種爛球場上沒有人能接得住球。”
教練員聽到了男孩的抱怨,他當時沒有說什麼話,只是讓男孩隨他一起走進了一間房子。這間房子被大家稱為“黑房子”。在每個隊員剛進入 棒球隊的第一天,教練員都再三叮囑,沒有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許隨便走進那房間一步。
“今天教練員居然帶自己走進了這間一直都神祕兮兮的黑房子”,跟在教練員身後的男孩一邊走一邊想其中的原因。當他們進入黑房子的那 一刻,男孩忍不住四下打量起這間長期以來都讓學員們感到神祕的房間。可是他的觀察結果令自己感到有些失望,因為裡面除了幾排檔案柜之 外別無他物。這就是一間非常普通的檔案室嘛﹗
教練員看到男孩臉上現出了不以為然的表情,他依然默不作聲,只是從不同的檔案柜裡拿出一些檔案一一擺放在男孩面前。
按照教練的示意,男孩打開檔案開始看。當男孩打開其中的一份檔案時,他看到這份檔案的大部分內容都是由圖片組成的,這正是當今全 國最知名的棒球隊員們的榮譽檔案。圖片上的那些棒球隊員都是男孩一直以來崇拜的偶像,這些榮譽檔案男孩早就有了充分的了解,“這有什 么,這些我早就知道,他們都是我崇拜的偶像。 ”男孩說道。教練員此時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是嗎?你認為自己對他們相當了解嗎?”男孩 聽到教練員的話先是一愣,而後非常胸有成竹地說道︰“那當然,我一直都訂購《棒球之星》(當地一類專門詳細介紹全國知名棒球明星資料 的雜誌),我了解他們的最新情況。”
教練員又示意男孩放下這份檔案,去拿旁邊的另一份檔案。這一份檔案是這些棒球明星們平時訓練的圖片。對於這些圖片,男孩顯然不熟 悉,因為他以前關注的都是這些明星們的比賽成績。不過作為一名少年隊的棒球隊員,他對這樣的訓練場景實在是熟悉不過,因為他每天也在 進行著幾乎同樣的訓練,所以也沒有對此感到有多新奇。正當男孩打算合上這份檔案再去看其他檔案時,教練員制止了他,並且讓他仔細看看 這些圖片。小男孩感到幾分不解,他問教練員︰“你是想讓我透過他們的訓練來學習高水準的技能嗎?可是從他們與對手的比賽圖像中觀摩學 習不是更有效嗎?”
教練員回答︰“不,我並不是要讓你從這裡學習技能,你也可以看到他們進行的訓練和你們沒有多少區別,甚至他們當時的訓練模式還不 如你們現下先進,我讓你看的是他們腳下的球場。”
男孩看到,圖片中那些知名球星們用來訓練的球場和自己平時訓練的球場幾乎一模一樣,“這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呀﹗他們訓練的球場和 我們現下的球場有什麼不同之處嗎?”男孩不知教練員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教練員回答︰“的確,這些球星們訓練的球場和我們現下的球場幾乎沒有任何不同,可是他們之中從來沒有一個人在漏接之後抱怨過球 場。”
有意或無意地諉過於其他人或事物的不良傾向,是人們經常表現出的一種弱點。一個人邁向成熟的第一步應該是敢於承擔責任。面對生命 中的許多責任,我們不能孩子氣地責怪不相干的人或事。
打破僵化的慣性思惟
一個年輕的攝影記者帶著家人一起到海邊度假。因為頭班的習慣,他總是留心觀察那些有意義的生活畫面。年輕的攝影記者連續幾天在海 邊散步時都發現,有一位老漁夫總是會在這個時候打上一網魚。這裡的魚種類繁多,而且能夠看得出老漁夫的捕魚本領也很高,所以每次年輕 的攝影記者和他的家人都會看到老漁夫能夠打撈上滿滿一網魚。
不過年輕的攝影記者卻發現一個十分奇怪的現象,當這位老漁夫費力地將一網還活蹦亂跳的魚拖到岸上之後,他總是將網裡面的大魚都重 新扔到海裡,而只留下一些很小的魚帶回去。年輕的攝影記者覺得很奇怪,經過好幾天的觀察,他發現老漁夫每天都是如此。心中懷著疑惑的 攝影記者決定去問問老漁夫其中的原因。
這一天吃完晚飯之後,攝影記者沒有像往常一樣陪著家人散步,而是站在老漁夫每天靠岸的地方等待著老漁夫的出現。老漁夫仍像過去一 樣準時出現了,他這一次仍舊打了滿滿一網魚,同樣像往常一樣用力將沉甸甸的漁網拉到岸邊,然後又解開漁網將其中個頭較大的魚一條又一 條地重新扔到海裡。年輕的攝影記者蹲下體問老漁夫︰“請問你為什麼總是把費盡力氣捕到的魚扔回海裡呢?如果是因為發善心,那你應該將 小魚放生呀﹗我實在想不明白你這樣做的原因。”聽到眼前這位年輕人的問題,老漁夫不以為然,平靜地說︰“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為我家的鍋 太小了,大個的魚根本沒法下鍋,所以我才把大魚都扔回海裡。”
攝影記者一直都認為老漁夫這樣做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可是如今聽到老漁夫的解釋時,他更是感到不可思議。於是他說︰“那你們為什麼 不換一口大一點的鍋呢?這樣一家人不是每天都可以吃到美味的大魚了嗎?”聽到他的話,老漁夫臉上的表情似乎比他剛才更吃驚。只聽老漁 夫說︰“那怎么可以呢?我家的鍋是和灶相配套的,灶只有那麼大,鍋太大了豈不是沒法燒火煮菜?”聽到老漁夫的話,年輕的攝影記者彷彿找 到了事情的根源,於是他大聲對老漁夫說︰“這還不好辦,重新壘一個灶,然後再換一口大一點的鍋,這樣一來,問題不就全部解決了嗎?這 不是比每天都要花時間把好不容易撈上來的大魚扔回海裡強百倍嗎?”說這話時,年輕的攝影記者一臉得意。可是當聽到老漁夫接下來的話時 ,他再也無法得意,而且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老漁夫是這樣說的︰“這灶和鍋都是我爺爺留給我父親的,然後我父親又留給了我,我只 知道如何靠這副鍋灶來煮飯、吃飯,可是卻從來不知道怎樣壘一個新灶、換一口大鍋,即使有人幫我換一個鍋灶,我也不知道如何用新的鍋灶 煮菜,因為父親當年沒告訴我。”
東西舊了,人們往往會感到不如新的好用;衣服舊了,即使乾淨、整齊,也必定失去了當年多彩的風姿;機器舊了,無論怎樣修理也不會 如新機器那樣高效。不過所有的這一切,如果人們願意,就可以換一個新的。可是當人的思惟陳舊時,卻不可能立刻換上一種新思惟,人的頭 腦往往會被習慣性的思考模式給鎖住。





